内蒙古自治区第十二期文研班即将开展社会实践,路线从呼和浩特出发,途经西安,最终抵达延安。临行前,我一直在琢磨着“两安”之行——除了既定的活动安排,还要再看些什么。
到西安的当天晚上,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商量去看哪个点。既然是文学采风实践,当然就要把时间和精力用在与文学有关的人身上。我选定两个作家的故居:陈忠实故居和柳青故居。上网查了一下:陈忠实旧居位于西安市长安区王曲街道皇甫村,是他的出生地及长篇小说《白鹿原》创作地,为关中典型农家院落,保留书房原貌。柳青故居位于西安市灞桥区狄寨街道西蒋村,是他居住了14年并创作《创业史》的地方,2019年按原址复原建成,配套柳青文学馆、墓园及文化广场,已纳入“柳青文化园”对公众开放。但是这两个故居与我们居住的宾馆相距特别远,其中柳青故居往返需要6个小时,我们只好悻悻作罢。
陈忠实的文学成就自不必说,来了当然要去看一看。之所以又想去柳青故居,则是因为当年柳青不怕苦不怕累的事迹感动着我。1952年,柳青举家迁居陕西长安县皇甫村,辞去县委副书记的职务,仅保留委员身份,住在一座破庙改成的土屋里,穿着粗布衣,叼着旱烟袋,从外貌到生活习惯完全“农民化”。白天他和社员一起下地,晚上蹲在社员中间,听老汉们闲唠,夜里一同睡在麦秸炕上。身入,心入,情入,柳青是真正把命种进了土里,至今仍在那块土地上发热发光。14年的写作时间,他从庄稼人的骨缝里,抠出了《创业史》的魂。这种极致的深入,使其笔下的梁生宝、梁三老汉等形象具有极高的真实感与典型性,成就了史诗巨著《创业史》。但是我们当代的写作者,能这样全身心地深入生活吗?
2014年文艺工作座谈会上,习近平总书记提出“党政干部也要学柳青。他那么接地气,那么能够跟老百姓融入一起”。近年来,中国作协“实施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”,就是要通过这个计划,引领一种方向,弘扬一种精神。这种精神就是柳青、周立波、赵树理等老一辈作家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的精神。“我们要深入人民之中,感知人民悲欢,领悟人民心声,洞悉生活本质,推出一批厚重的、来自土地深处的优秀作品。”此次来西安,虽然没有如愿以偿到了柳青的故居,没有感受到他曾经生活的气息,但是柳青弯下腰去、沉下心去、走到人民中去,向时代生活问道,向人民群众取经,向丰饶大地倾心,真正深入生活,写出富有时代精神气象的精品力作的精神,会一直成为我对采风创作永远奉行的准则。
在陕西省作家协会《延河》杂志编辑部座谈,发言结束后,我偷偷溜出楼下,想看看路遥当年拍照时的地方。因为多次看到路遥几帧摄于陕西省作家协会院内的照片,其中有两帧最为引人注意,一帧黑白照片里路遥俯身贴墙,左手撑墙,右手捏烟,似在沉思,似在发问……砖墙粗糙,他神情凝重而痛苦,仿佛要从砖缝里抠出生活的真相。另一帧是彩色照片,路遥左手扶额,手肘抵墙,眉头紧锁,衣衫上似乎落有花瓣,阳光斑驳,照片中的他疲惫而焦灼,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精神痛苦。每一次看到,仿佛都能感受到路遥创作《平凡的世界》的状态:严重透支,心力交瘁。我下到一楼,左望发现楼道尽头的房门上写有“陕西作家陈列馆”,于是踅进去,屋里寂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。当我从右侧踱到屋中间时,突然发现眼前赫然立着一个人,一个穿着灰色西服,右手拿烟的中年男人。我赶紧问好,却不见回答,这男人依然站着,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。我以为是没打招呼就冒失地闯进来,惹得他发怒了。按捺住心中的歉意,再看,却发现他像极了一个人——路遥,是的确实是路遥,我一下子愣住了,他是站立着的,长发,身着灰色的西装,手里拿着烟,在专注地思考……仔细再看,原来是路遥的塑像,逼真的像活着的路遥一样,我心中的惧怕和歉意立刻转换成了无限的敬意。待走出门口,我还想回头再看“他”一眼,可惜被门口的一个屏风挡住了。
我在院子里寻找路遥拍照的地方。一边找,一边想,路遥是把自己埋进了黄土高原,他深入生活,一次次弯腰,甚至一直向生活弯腰,燃烧自己,用生命向文学献祭,以命换字,最终把自己埋进了土里,终成绝唱。
延安是心中向往已久的红色圣地。有两次能来,却都阴差阳错地错过了。没想到在文研班学习即将结束时却得以成行。第二天早饭后,一行人在延安大学文学院的有关人员的陪同下,拾级而上,登上延安大学的后山,路遥的石像端立于墓前,脸上覆着一层荫翳,仿佛他仍在沉思,仍在与命运角力。我看到了那个令人泪下的“像牛一样劳动,像土地一样奉献”,牛是黄土高原的牛,土地是陕北沟壑纵横的土地——路遥把自己种进了这片厚土。我想起路遥生前囊中羞涩,连领奖的钱都没有,烟是最劣质的,吃饭也是最简单的,常去同事家蹭饭。短短的四十二年,一个被亲爹送人的陕北穷孩子,写出了中国普通人最厚的一本圣经。那么作为我们,笔下的文字,有多少重量,有啥样的温度?
无论精神多么独立的人,感情却总是在寻找一种依附,寻找一种归宿。那么文学,就是我们寻找的依附和归宿。下山时,我想起路遥在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上的获奖感言:“以伟大先驱茅盾先生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文学奖,它给作家带来的不仅是荣誉,更重要的是责任。我们的责任不是为自己或少数人写作,而是应该全心全意全力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需要。”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,都是一个世界,即使最平凡的人,也要为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奋斗。一段路,想起了三个作家。在以后的创作中,我们应该在短暂的岁月里,写出好作品。
回到内蒙古大学,在小黑河里救起一只不慎落水的鸽子,拿出纸巾给它擦拭身上的污水时,发现它腹部的羽毛还没丰满,是一只刚孵出不久的乳鸽。它呆呆地站在草丛里,还没有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,羽毛渐渐干了,却不飞走。我赶它,它飞不起来,脚步踉跄,只好把它带回我暂住的宿舍里。它就在窗台上安静地站了一宿。第二天早晨,给它喂了水,喂了买来的小米。它渐渐扇动着翅膀,不安分地,一次次撞向窗玻璃。因为它看到了外面的世界,感受到从身体里往外涌动的力量。
我和萧南把它带到小黑河边,它站在地上,歪着头左右看,然后依依不舍地慢慢向前走。一辆电动车从甬路上歪歪斜斜地冲过来,鸽子冲天而起,飞向辽阔高远的天空,一如我们的文学未来。
(审核:康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