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汇山上草木葱茏，可以清晰地聆听到山下校园里的歌声。

从文汇山下来回到路遥文学馆，我在一幅照片前停下脚步。照片上是坐落在小山村的两孔旧窑洞。空落的院子里靠近门边停放着一辆旧自行车，墙角立着一柄铁锹、洋镐。窑洞外侧墙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玉米。呈现一派平凡农户家耕种劳作的烟火气。这是路遥故居。这里有他出生的地方——陕西省清涧县石咀驿乡王家堡村。那一刻，我感到有一股热热的气息从脚底向上升腾，手里的《延河》杂志掉落也未察觉。恍惚间我穿过几十年的时光隧道，瞬间置身在这个小山村，看到了还很健康的路遥。

他一头浓密的长发，黧黑瘦削的脸庞，坚定而倔强。他戴着一副大眼镜，穿着一套深灰色旧西装。手里夹着一支还未燃尽的香烟，食指和中指像涂着一层黄蜡。他面容平和，冲我微微笑着。我激动地与他握手，眼里满是幸福和惊喜。他还和以前一样，对待所有读者都充满耐心和热心。

“路遥老师您的身体还好吧，真高兴见到您!”

“您现在还为了创作不好好吃饭吗？”

“感谢您作品带给我们的精神盛宴，也让我们透过文字了解了一个时代……”我因兴奋和激动一直慌乱地喋喋不休。“ 我第一次来陕西，这片土地是我向往的地方，今天和您相遇，可否请您一道去品尝一下陕西特色小吃？”

路遥有些犹豫还是答应了。灭掉了手里的烟说了一句，“我知道你们对我好。”

“今天我们不吃揪面片、钱钱饭配油泼辣子，我们尝尝别的。”

路遥听了朗声大笑，这是他最爱吃的，是融入他血液的家乡味道。谈到吃,他回忆起往事。说，“小时候家里穷，挨饿是常有的事。上中学时每天只能啃高粱面的黑馒头，为了充饥，上山找野菜，掏鸟蛋，烤得半熟那个香像过年一样高兴。”

“您笔下少平经历的饥饿和苦难都有您的影子。您没有沉浸在《人生》的成功里，而是酝酿一部更宏大、书写平凡人火热生活的著作。”

“从延安大学毕业到延河杂志社工作以后生活终于安稳了。柳青和他的《创业史》时时激励着我。每当闭上眼睛，一群平凡人他们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，带着蓬勃的生命力量，带着还未干透的汗珠，带着他们各自的美好理想，向我走来，像电影一样在我心里拉开序幕。我要写，要在有生之年写……”

高铁列车在陕北黄土高原上疾驰，一路南下进入关中平原。我们聊人生，聊这平凡的世界，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已来到西安著名的美食文化街。清真一条街，也叫回民街。本地人爱称坊上。这里汇集了300种风味小吃，是西安特色小吃最集中的街区。穿过洒金桥街看到老孙家羊肉泡馍。本地人都爱光顾的老店，泡馍地道，小炒泡馍更是辛辣爽口。我们净了手，一边掰着馍饼一边继续闲聊。

“看您还保留着很多珍贵的手稿，要是现在，你一定不会因为写稿、誊写而过度劳累。AI能轻松帮助你解决这些问题。”

“现在是个好时代。”

“我读《平凡的世界》是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。这本书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生活。它深深影响了青年时代的我。让我在书中人物身上看到了挣扎、抉择、苦难，也看到了他们的善良、乐观、向上。我喜欢少平的倔强和坚韧。他虽然背负沉重、困苦的生活仍坚持读书，对生活充满了热诚。他与哥哥少安性格不同，向往和勇于探索外面的世界。”

“我看着、哭着、笑着，渐渐懂得在逆境中不气馁，在困苦中不放弃，内心也变得强大。后来我读了《早晨从中午开始》和整套的《路遥文集》。我很庆幸那时读到《平凡的世界》，让我成为现在的我。”我感慨地说。

听我说完他吟诵起，“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，但紧要处只有几步，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……”那是柳青写在《创业史》的话。

一大碗香辣小炒馍来了，冒着热气。泡馍里有大块的牛肉，我们之掰开的细碎的馍像散开的不规则珍珠。里面还点缀着花生、胡萝卜、粉条、油菜，都均匀裹满红辣椒，我们分别用小碗盛出品尝。

“馍坯筋道，汤汁浓郁，好吃。”

“不要多吃，一会儿还有更好吃的。”我说。

路遥说，不要小看这小小的泡馍，《诗经》就有记载，西周时期的羊羹就是泡馍的雏形。到了隋朝，人们将面食与羊羹结合，是最初的泡馍，到了宋代羊肉泡馍家喻户晓，从宫廷走向民间。为大众喜爱接受，从而流传至今。

“的确，孕育“文学陕军”这片土地历史悠久文化深厚，连吃个泡馍都大有学问。这样下去，我们一天也吃不完，讲不完。”

路遥说，“我对吃是最不在意最不讲究的，能吃饱就行，即使吃不饱也习以为常。”

我想到那简陋的旧窑洞，想到那干硬的黑面馍，眼睛有些发潮。

“很多人说路遥为文学而生，甘愿为文学献出生命。您本来可以暂停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三部的书写，先积极治疗，可是却故意隐瞒病情，不顾健康乃至生命。这样真的值得吗？”

路遥又点燃一根烟，说，“我常说，终于完成了，它可能不好，但是完成了，只要能完成，它也就是好的。”我看他的眼里泛着光。我知道，如果让他重新选择，他还是会义无反顾这样做。因为他是路遥。

“为平凡人立传，您做到了。您笔下的那些平凡人至今依旧闪闪发光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
女真树的浓荫覆盖了大半条街，洒金桥行人如织，商贩叫卖此起彼伏。我买了冰峰饮料和酸梅汁。将一瓶冰峰饮料递给他。

百年老字号贾三灌汤包的招牌映入眼帘。

我说，“据说，原本贾家三兄弟在这条街分别开了一家包子铺，可是大哥二哥家门庭冷落，只有贾三家排出几十米的长队，后来就只剩下这一家。贾三灌汤包越做越大，开了好多分店。家喻户晓，流传至今。”

“说起这贾三灌汤包确实有来历。明朝时，贾家先祖从南京迁到西安坊上，把南方汤包手艺带到北方。直到第三代传人贾三本名贾志亮发扬光大。皮薄馅嫩汤鲜。这是老店一定要尝尝。”

“我们吃的不是汤包，是文化。”谈笑间，热气腾腾的汤包来了。他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汤包，念起口诀：“轻轻提、慢慢移、先开窗，后喝汤，再蘸醋，一口香”。

我又嘱咐他说，这些都是餐前“甜点”，品尝即可。一会我们还要尝尝马家香酥牛肉饼，刘家油泼面。我在路边随手买了带山楂馅的柿子饼、一块镜糕，一块甑糕。

往来穿梭的行人搅动着暑气蒸腾起来，窄而长的街道花枝招展的。我们脸上笼着红晕，内心却平和宁静。

“这书现在还有人读吗？听说现在AI写的很多东西比人写的还好，传统文学过时了吧？”

他语气委婉谦和，亦如他的人品。我仔细看看眼前的路遥。目光坦诚，眉宇间透着执拗。

“老师您很关注时代发展嘛，消息蛮灵通。机器永远没有人的情感，写不出您的真诚。再说您的书已列为青少年必读科目了……”  

“不管时代如何发展，只要启迪人感染人，给人以审美感受的就是好作品。”

“时代在变，写作也在变，文学就是人学不会变。”我说。

“写作是件苦差事，作家都是苦行僧。写完一篇再写又是被打回原点，需要重新开始。你们生在了好时代，坚持写下去吧。”他的眼光里多了一层忧郁。我看到了只有写作者自己才知道那种写作中的艰难、煎熬。

前面不远一家气派的“月将影”酒楼，招牌醒目，厅堂台阶上都是耳熟能详的唐诗。“就这了。”我点了葫芦鸡、肉丸胡辣汤、酸汤水饺，洋芋擦擦，外加一份香酥牛肉饼，一碗油泼面。老板很热情，赠送两份凉皮儿，说是他们当地人夏天最爱吃的，解暑。

“我们要好好美餐一顿，这回管饱。”我笑着说。

葫芦鸡果然外焦里嫩，看着就忍不住流口水，我一边给他掰下一只鸡腿，一边笑说，“这个可也有来历？”

“集合了集合了，后面的同学快一点。”老师的号令像一盆冷水洒下来瞬间让我清醒，把我拉回现实。我面前是那幅路遥故居的照片。两孔旧窑洞，一个平常院落。

哎，我深深叹口气，捡起掉落的《延河》杂志，走出路遥文学馆，我终究没能请老师吃上一顿饱饭。

(审核:康馨)